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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过长长的斜井口，越过纵横交错的矿车轨道，穿过一个高而阔的搅拌站，往右拐，踏上十几级台阶，便来到焦永进的炭雕工作室。准确地说，这里是收料站的值班室，共两间房，二十多平方米，静静地守候在收料站旁。
此时已是午后三点。我带着雁门关外的风，千里迢迢，慕名而来，只为一睹他的炭雕。我好奇：在地壳深处沉睡3亿年的煤炭，在与他相逢的那一刻，会如何绽放？他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，才能把亿万个凝固的长夜，雕琢成花？
我来到山西省泽州县大阳古镇的大阳煤矿，专程拜访这位闻名矿区的炭雕艺术家。他的作品早已声名远播，不仅被中华全国总工会收藏，还走进多地政府、学校、医院的展厅。
我见到焦永进时，他穿着白色半袖，外套藏蓝色棉衣，眼睛不大，却炯炯有神。看上去比参加山西省“五小”创新大赛时的照片要年轻许多。我想，面对来访，这位曾在展览现场引起轰动的师傅，或许特意整理过自己。
他笑着领我进屋。屋里摆着一张床、一张长条形办公桌、一个柜子、一台电脑、一台打印机。炭雕工具堆在一边，剩下的空间全摆放着他的作品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玻璃照进来，照在一件炭雕作品上——一块高约11厘米的兰花炭底座上，站立着一位头戴矿灯、腰挎自救器、身穿工装、脚踩雨靴、双手交叉抱于胸间的炭雕矿工。矿工高约13厘米，神情淡定，黑色工装的褶皱清晰可见。
那一束光穿过尘埃，在矿工的脸上停留。矿工的两颊因微笑而隆起，大大的眼睛，连眼窝都带着笑意。那底座上，刻着红色的三个大字：“兰花炭”。和煤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我，从未想过浑身漆黑、触感粗粝的炭块，能变得如此精致且充满诗情画意。
而这，仅仅是冰山一角。焦永进的炭雕作品，除了神态各异的人物，还有花鸟虫鱼、城池村落。在这里，我见到了那件在山西省“五小”创新大赛优秀成果展上一鸣惊人的作品：用炭雕出的竹枝节节分明，竹梢上，一只蝉正振翅鸣叫，栩栩如生，令人叹为观止。此外，炭雕印章、宝葫芦、如意、山西地图、陵川古村落……每一件都是艺术品。
这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屋子，简约整洁。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炭雕工具紧紧相拥，挤在角落里和办公桌下。屋外有个小露台，那是他一年四季的雕刻工作场。所有的炭雕作品前期工序都在这个露台上完成。夏天他与骄阳为伴，冬天与寒风为伍。
我很好奇：长期在井下摸爬滚打，干过电工、检修工、调度室技术员的他，如何在工余时间雕刻出如此精美的作品？又如何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中集聚灵感？
屋里一位穿着工装、脸上沾着煤灰的大眼睛矿工开口说道：“原来跟着焦师傅学炭雕的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人。不过，他因为受不了炭雕制作过程中的煤尘与噪音，已经离开了。”矿工咧嘴一笑，露出白牙，那神情与站立在兰花炭底座上的炭雕矿工如出一辙——那作品正是照着他的样子创作的。
炭雕的制作过程复杂而艰辛，一块炭至少要经历八道工序：选炭、塑型、设计、打磨、上漆、雕刻、上漆、再上亮面漆。光是选炭就是一门大学问，不仅要看大小，还要看形状、辨颜色、审质地。小块炭可从井下皮带上寻得，大块炭则须亲自下井找寻。塑型时，需用锤、锯、磨头，一点点打磨粗糙的炭体，去掉棱角，令其光滑温润，随后上固化剂。仅这一道工序就需三四天，更不必说后续的创意雕琢。
看着这些精美的炭雕，我难以想象其制作过程竟如此繁复严谨——每一步都要付出极致的耐心与体力，既需矿工掘进地层的坚韧，又需艺术家捕捉灵感的敏锐。焦永进说，有时对作品不满意，整夜难眠；有时做到一半，想要放弃，但几杯酒下肚后睡一觉，第二天又干劲十足。投入雕刻时，常常忘了时间。
我早听说焦永进十几年如一日，把大量时间献给炭雕，却未获得多少经济收益。他仍是一名普通的调度技术员，依靠在煤矿的劳动维持生活。我问他，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？他说，这个问题还没有具体想过，主要还是爱好。他接着说，十几年前，一位祖籍晋城的外地商人，曾将家乡的煤视作乡愁信物珍藏。得知此事后，喜好书法篆刻的他便萌生了制作炭雕的想法。后来，他尝试着在炭上刻书法，送给煤矿客户，没想到客户很喜欢。就这样，他一步步走上炭雕之路。
我意犹未尽，抬眼却见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已洒在生产区高高的筒仓上。我与他道别，离开了这座位于太行山深处的煤矿。
翌日，他发来一则消息，说我提出的那个问题，他想了一夜。消息里写道：“我是煤二代。父亲是老煤矿工人，忠厚老实、不善言辞，曾于上世纪70年代被评为晋城劳模，却因为紧张过度，未能在上台发言时好好发挥。后来，父亲身患脑梗。去世前，他抓着我的手，想说些什么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或许是由于内向木讷了一辈子，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也难以表达内心所想。因此，我想用炭雕传达出我们矿工的情感，让更多人见识到，煤炭不只有黑、粗、脏，它也能发光，也能成为艺术品。将炭雕作品做成文创产品，能让更多人了解山西、了解晋城、了解矿工。”
读到这里，我不禁眼眶一热，那个略显拘谨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。他不求回报，只因胸中自有丘壑万千。我忽然懂得，他雕刻的岂是煤炭，那分明是三亿年前被封印的日光，被他凝练于掌心；他雕刻的何止是煤炭，那是地心深处奔涌的星河。
作者：赵慧清版面编辑：袁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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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中国煤炭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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