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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“大傻”爸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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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到他,是在矿图书室里。那时,妈妈是图书室的管理员,十三岁的我一有空就来这里。他长得五大三粗,崎岖的脸上挂着几道灰黑的汗渍,破旧的工作服散发着难闻的汗馊味。见到他来,我捂着鼻子躲了出去。他和妈妈嘀咕了几句,从书架上拿起一本《采煤机工作原理》走了。

认识他,是在舅舅家里。那天,舅妈叫我去吃晚饭。一进门,我就看见屋子中间的他——穿一身皱巴巴的西服,系着一条做工粗糙的领带。舅妈拉过我的手:“这是你成叔叔。”他上下打量我,铜铃般的眼睛里挤满笑意,一咧嘴便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来。我沉默着,转身进了卧室。巨大的关门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

“月月,你怎么这么不懂事?”妈妈冲过来拍打卧室的门。舅妈上前拦住了:“孩子还小,随她去吧。”

那天的晚饭,是他和妈妈的定亲饭。想到日后要叫他“爸爸”,我心底的那份痛便硬生生地翻涌上来。我的父亲,是一个有着良好学识,戴着金丝边眼镜,讲话儒雅的男人。可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,他离去了。临走时,他抓住妈妈的手,说:“我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你和月月……”后来我才知道,为了给父亲治病,家里四处举债。妈妈卖了房子,打好几份零工。

就这样,我和妈妈从城北的简易房搬到了他的家,一套不算大的二居室矿工家属房。搬去的那天,妈妈一进屋就皱起了眉头:凌乱不堪的床上堆放着脏衣服、臭袜子,角落里积着灰尘。妈妈包着头巾,领着我收拾了一天。

后来,我偷偷翻看了他和妈妈的结婚证:成奎文!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个叫成奎安的香港演员,也是一脸的凹凸不平,演艺界叫他“大傻”。从此,“大傻”成了我暗地里对他的称呼。

“大傻”是个典型的东北人,说话跟放炮一样。那时他在矿上三班倒,每天下班吃过饭后,什么也不干,常常和衣躺在沙发上,没几分钟便鼾声如雷,家务活全由妈妈包揽。看到别人的父亲双休日陪孩子逛街、打球、去郊外游玩,我常常眼热。我问妈妈:“他这样不顾家,哪里值得你对他这样好?”妈妈声色俱厉地说:“月月,你要尊重他,他是你爸爸!”

那时我在煤矿子弟中学读书。一次,学校组织学生代表去矿上表演节目。我和同学路过井口的走廊,远远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满脸煤灰的人。他大概刚刚升井,工作服被汗水湿透,挂满泥浆的鞋子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。我和同学捂着鼻子,躲闪着从他身边走过。

“月月——月月——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竟是“大傻”。同学投来了不解的目光,我顿感脸上发烧。“你认错人了!”我急急地向前走,头也不回。

那晚,我以为他会把白天的事情告诉妈妈,忐忑不安地等着妈妈训斥,可是没有。

第二天上学时,妈妈塞给我两个鸡蛋:“放学早点回来。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,爸爸特地买了个蛋糕……”接过鸡蛋,我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那年学期末,我照例带回家一张“三好学生”奖状。“大傻”下班回来,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,然后把奖状粘到墙上。“大傻”一边抽烟一边夸:“我女儿不赖!我女儿真行!”

听他这样叫我,我有些愧疚——我从未当面叫过他一声“爸爸”,只有在和妈妈说话、不得不提到他时,才会语焉不详地带上一句,不仔细听,根本听不出来称呼的是什么。

闲暇时,“大傻”站在那一墙奖状前,一看就是半天。他这样热衷荣誉,我却从没听说他得过什么奖。也难怪,像“大傻”这样吊儿郎当地上班,怎会获得荣誉?

邻居周大可和“大傻”在同一个采煤队,总抱怨井下作业苦。他上班不积极,打麻将却兴致很高,常常以加班为由,一玩就是一宿。我猜测,“大傻”所谓的“加班”一定也是这样。记得有一次,我们刚吃上晚饭,电话就响了起来。“大傻”接过电话,没说两句,就急匆匆地出门了。那天晚上,他没有回来。第二天,“大傻”肿着眼睛回来,直接倒在床上,饭也没吃。

奇怪的是,妈妈非但不生气,还精心照料着他。“大傻”上夜班的时候,我放学回家,妈妈总会轻声提示:“小点声,你爸在睡觉呢。”

大学毕业后,我在几十公里外的一座城市上班,因为工作忙,很少回家。我时常接到“大傻”打来的电话。他一遍遍地叮嘱我天冷要加衣,别暴饮暴食……一开始我还耐着性子听,后来,便觉厌烦,有时不等他说完,便推说有事,草草挂断电话。

一天,妈妈匆忙打来电话,说“大傻”在工作时突发心肌梗塞,很危险。

我赶到医院时,在抢救室外看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,都是“大傻”的工友。妈妈守在抢救室门口:“老成啊,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叫我怎么活!”

医生说,“大傻”病情危险,让家人做好长期住院治疗的准备。我一听傻了眼,呆呆地站在那里,不知所措。妈妈冷静下来,让我回家帮“大傻”取些衣物和生活用品。

“心肌梗塞”,一路上,我不停地琢磨这四个字。“大傻”不过五十三岁,从来没听他说过心脏不好,怎么突发这种病?

家里的衣柜一层一层的,妈妈把每个人的衣物放进了不同的层格。哪一个是“大傻”的层格?我翻找着。

打开角落里的一个抽屉时,我愣住了:大大小小的荣誉证书、奖章堆满了抽屉,上面写着劳动模范、先进生产者、优秀突击手、岗位标兵……每一样都写着“成奎文”!

“大傻”在井下工作了二十五年,光荣誉证书就有50多本。转头看着墙上那些曾经令我引以为傲的奖状,我的心被一种难以名状的自责刺痛。

回到医院,我看见抢救室外的走廊里,仍然站满了穿着工作服的矿工。一个年轻矿工抹了把眼泪:“成大哥平时太拼了,这次为了修采煤机,又连轴干了一天一宿……”另一个矿工在一旁低声说:“成大哥太辛苦了,哪经得起这么熬。”有人叹了口气:“他就这脾性,遇到硬骨头,非要自己啃,拦不住……”

“大傻”在抢救室内与病魔挣扎,走廊里的夜格外漫长。

经过抢救,“大傻”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。见他病情稳定,妈妈劝工友们回去。看着妈妈含泪把众人送到医院大门口,我轻轻踱到“大傻”的床前。没有了煤尘的遮挡,“大傻”其实长得很端正。妈妈回来时,我说:“妈,你也回去休息吧,我来照顾爸爸!”我把“爸爸”二字咬得特别重。低头再看“大傻”,他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行泪。

作者:赵文明版面编辑:袁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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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中国煤炭报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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